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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恒博v.苹果:美国法下的放弃仲裁权利认定标准

【编者按】针对备受关注的河北恒博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诉苹果公司一案,美国加州北区法院于2018年9月作出判决,判决结果对于双方当事人而言都是喜忧参半。该案涉及的相关法律问题对中国企业在国际贸易往来中如何合法有效地通过司法、仲裁程序维护自身权益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本期资讯将简要予以介绍,以飨读者。

案件背景

原告河北恒博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称“河北恒博”)与被告苹果公司,于2014年1月23日签订了关于用于苹果设备的河北恒博的高纯度铝熔体产品的主开发与供货协议(以下称“主协议”)以及工作说明书,该协议载有通过仲裁方式解决争议的条款。


合同签订后至2014年11月,河北恒博根据苹果公司的预测需求量(Forecast)生产相应产品,每月需求量为几百公吨,但苹果公司于11月3日突然通知河北恒博降低需求量至零。河北恒博认为,由于苹果公司滥用自身优势市场地位,导致主协议的条款加重了河北恒博的合同义务是不公平的,遂于2018年1月22日向美国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河北恒博提出了两项诉请:一是根据加利福尼亚州民法第1689(b)(2)-(4)条确认主协议无效;二是主张苹果公司违约,以及违反了诚实信用、公平交易的原则。


诉讼过程中,苹果公司于2018年4月20日向法院提交了驳回河北恒博诉讼请求的意见。直至2018年5月2日召开的案件管理会议上,河北恒博仍未决定是否通过仲裁解决争议。此后,河北恒博于2018年5月11日方向法院提交了有意提起强制仲裁的通知,并同时放弃了第一项诉讼请求,进而认为其第二项诉讼请求应由仲裁管辖,其主要理由是主协议包含有效的仲裁条款,且第二项请求属于仲裁条款的范围。


苹果公司于2018年6月15日提交了反对强制仲裁的意见,认为河北恒博已经放弃了强制仲裁的权利。

法院意见

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之一在于河北恒博是否放弃了仲裁的权利、是否仍有权申请强制仲裁。对此法院认为,申请仲裁的权利同其他合同权利一样,是可以放弃的。美国第九巡回法院在Fisher v. A.G. Becker Paribas Inc.,791 F.2d 691,694一案中阐明认定当事人放弃仲裁权利时需要考虑:


(1)当事人的行为是否与行使仲裁权利不一致;

(2)在当事人向对方通知仲裁意愿之前,该方是否准备好提起诉讼、诉讼机制是否经被充分启动;

(3)当事人是否在审判日期临近前才准备申请仲裁,或是延迟了很长时间后才准备申请仲裁;

(4)相对方是否未要求中止诉讼并提出反诉;

(5)是否进行了重要的干预措施(例如,提起了仲裁程序中没有的司法程序);

(6)延迟申请强制仲裁是否影响、误导或损害相对方当事人。


在此基础上,法院归纳出判断放弃仲裁权利的三要素(“Fisher测试”)。具体包括:


1. 知晓仲裁权利的存在

法院认为在本案中,第一个要素并非争议焦点,因为河北恒博明确知晓其具有仲裁权利。


2.作出与行使仲裁权利不一致的行为

最初,河北恒博向联邦法院提起诉讼,并基于其两项诉求之一主张主协议(包括仲裁条款)无效,此后又放弃了这项诉请,从而认为仲裁条款有效并希望寻求仲裁解决争议。法院认为上述行为是前后矛盾的。在诉讼过程中,河北恒博在有专业律师代理的情况下提起了陪审团审判和损害赔偿的即时诉讼,且其在诉讼程序开始四个月后才提出强制仲裁的申请,明显过迟而未说明理由。由此,法院认定河北恒博的行为与行使仲裁权利不一致,满足Fisher测试的第二个要素。


3.前述与行使仲裁权利不一致的行为损害了仲裁相对方的利益

苹果公司主张,由于河北恒博启动诉讼程序,其已为应诉支出了大量不必要的辩护费用。河北恒博则认为单凭律师费等辩护费用不足以证明苹果公司的利益受损。法院认为,本案中河北恒博的行为很明显构成“挑选法院”(Forum Shopping),且意图通过挑选法院来避免负面裁决。法院认为河北恒博本不应基于法院不能在苹果公司提出驳回起诉意见至河北恒博申请强制仲裁的43天内作出判决这一客观事实而获益,但事实上,河北恒博在阅读了苹果公司的提交的驳回起诉意见后主动放弃了本可能会被法院驳回的第一项诉请。河北恒博的上述行为损害了苹果公司的利益,符合Fisher测试的第三个要素。


综上所述,法院认为河北恒博在明知其仲裁权利的情况下却在联邦法院提起诉讼,并声称没有有效的仲裁条款,还要求赔偿和陪审团审判以迫使苹果公司参与诉讼并观望苹果公司的答辩态度、权衡是否仲裁,直到法院规定了最后期限,最终在其提起诉讼后四个月才放弃没有仲裁条款的主张进而提出强制仲裁申请,应视为其已经放弃了仲裁权利,因此驳回了河北恒博强制仲裁的申请。


同时,法院亦针对河北恒博的第二项诉讼请求以及苹果公司驳回起诉的意见作出裁决。法院认为,主协议并没有赋予苹果公司在预测需求量时不受主协议与诚信公平的契约精神的约束。虽然苹果公司不需要案涉材料是事实,但在既有交易模式下,苹果公司长达四个月未与河北恒博进行结算,造成了河北恒博的损失。由此,法院亦驳回了苹果公司的这部分主张。

简要评析

在双方约定有仲裁条款的情况下,一方提起法院诉讼程序的行为是否会被认定为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放弃,各国的立法与司法实践有所不同。在英国,一方提起法院诉讼程序本身并不一定构成对仲裁协议的毁约,只有在提起诉讼一方无法做出令法院满意的合理解释时,此种行为才会被认定为是对仲裁权利的放弃(Rederi Kommanditselskaabet Merc-Scandia IV v Couniniotis SA [1980] 2 Lloyd’s Rep 183);而在新加坡,根据新加坡上诉法院近期在Marty Ltd v Hualon Corporation (Malaysia) Sdn Bhd [2018] SGCA 63案中作出的判决,在有仲裁协议的情况下,一方启动诉讼程序的行为即构成其放弃仲裁权利的表面证据,除非有客观事实可以证明该方在启动诉讼程序前并无放弃仲裁的真实意思表示。在我国当前的司法实践中,在双方当事人达成有效仲裁协议的情况下,一方提起诉讼程序且未声明有仲裁协议的,只有在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未对人民法院受理该案提出异议时,方视为双方放弃仲裁协议;而当法院审查发现具有有效仲裁协议或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有效仲裁协议的,该方提起的诉讼都将基于有效仲裁协议的妨诉效力而无法继续进行。在本案中,美国法院亦非仅以当事人提起诉讼的行为来认定其已经放弃仲裁权利,而是在判别该问题时采用了主客观相结合的Fisher测试标准,对原告的诉讼行为和该行为对被告权益的影响等因素进行了具体的分析,以此来平衡“有效仲裁协议排除法院管辖”原则与诉权保障原则之间的关系,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越来越多的案例表明,熟练运用法律手段妥善化解纠纷,无疑将是中国企业未来在纷繁复杂的国际形势下提升国际竞争力的一个核心组成部分,尤其体现在通过诉讼、仲裁等争议解决法律机制来确立企业的商业模式合法性、保障企业的商业权益。一般而言,如果当事一方想要在遵守仲裁协议的前提下又提起法院诉讼,可行的作法是可以向另一方表示其承认仲裁的义务,但是认为相关争议并不属于仲裁条款的范围,或是提起诉讼程序仅仅是为了获得支持仲裁的相关救济措施,如财产保全等。从本案的案情描述来看,不同于过往中国企业被动应诉的情形,河北恒博启动对苹果的法律程序时可谓“主动出击”、“有备而来”,其在海外维权过程中的相关经历和策略得失,相信值得中国企业在今后的海外争议解决实践决策时予以充分借鉴和关注。

判决原文链接:

http://newyorkconvention1958.org/doc_num_data.php?explnum_id=4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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